“項目合規沒有問題,其他審批手續也都齊全,目前就在等能耗指標落實”“不止一兩個項目,陜煤化、延長石油等多家企業的多個項目均面臨能耗雙控、碳排放等挑戰”“前期已經解決了土地、用水等困難,現在又遇到新的困惑,首先就是能耗問題……”近期在采訪中,來自內蒙古、陜西、寧夏等地的煤炭企業人士,不約而同向記者表示,煤化工行業的日子“越來越難過”。

  統計顯示,2020年全國煤化工行業共消費煤炭(包括焦炭)9.3億噸、碳排放量5.5億噸,其中能源活動及工業生產過程產生的直接排放占88%,電力間接排放占12%。自帶高碳屬性,現代煤化工產業還有前途嗎?
  糾偏運動式減碳不等于放松要求
  “隨著能耗雙控政策加嚴,多地紛紛采取限制措施,比如減少供煤、供電等手段,導致不少煤化工企業處于半停產、停產狀態,整個行業苦不堪言。”長期關注煤化工行業的業內人士陳丹江告訴記者,近期,國家發改委糾偏運動式減碳,部分地區逐步恢復煤化工項目的正常用電、用煤指標,并表示盡快幫助企業恢復正常生產經營,由此帶來一線生機。“盡管如此,絕不代表對煤化工產業的管控要求有所放松。”
  如其所言,上半年能耗強度不降反升的地區,今年將暫停國家規劃布局的重大項目以外的“兩高”項目節能審查,寧夏、陜西等煤化工大省就在其中。“因能耗強度不降反升、嚴重影響當地能耗雙控目標,寧東基地已被確定為一級預警地區,要求第三季度堅決扭轉不利局面,新增項目幾乎不可能。內蒙古今年的煤炭總量,只允許在2020年基礎上新增500萬噸標煤。這些增量無疑是杯水車薪,‘計劃內’企業用煤尚難保障,更別說滿足新項目了。”一位不愿具名的業內人士舉例。
  同時,還有“水”的約束。國家發改委、工信部、生態環境部與水利部于近期印發《關于“十四五”推進沿黃重點地區工業項目入園及嚴控高污染、高耗水、高耗能項目的通知》(下稱《通知》)提出,對現有已備案但尚未開工的擬建高污染、高耗水、高耗能項目一律重新進行評估,確有必要建設且符合相關行業要求的方可繼續推進。“十四五”時期,沿黃重點地區新建“三高”項目一律按《通知》要求執行。
  “所謂‘三高’項目,現代煤化工首當其沖。而我國現有100%的煤制油、85%的煤制烯烴、50%的甲醇制烯烴項目均位于黃河流域,加上在建及規劃項目,占比更大。在能耗、碳排放之余,《通知》相當于又加了一道水耗‘門檻’,進一步提高準入要求。”上述人士稱。
  面臨排放、能耗、水耗“三道坎”
  面對多重約束,多家企業向記者表達“擔憂”。上述人士列舉了兩組數據:從細分領域來看,煤間接液化制油、煤直接液化制油、煤制烯烴和煤制乙二醇,噸產品二氧化碳排放量分別為6.5噸、5.8噸、11.1噸和5.6噸。煤制油、煤制烯烴、煤制甲醇、煤制乙二醇和煤制天然氣單位產品取水量,分別約為9.4立方米/噸、20立方米/噸、10立方米/噸、20.8立方米/噸和8.6立方米/千標方。
  “現代煤化工是黃河流域主要的工業高耗水行業。目前,黃河流域現代煤化工用水總量約為5.3億立方米/年。未來5-10年,預計增至6.2億立方米/年。在黃河中上游,煤化工項目集聚的寧夏、內蒙古、陜西等地,水資源量僅占全國總量的3.85%,人均水資源不足黃河流域人均水量的一半。產業用水量過度,黃河流域水資源無力承載。”該人士稱。
  陳丹江坦言,一個大型現代煤化工項目投資動輒百億元,正常生命周期至少30年以上,投產之后短則10余年、長要幾十年才能收回成本。“設想‘十四五’規劃的新項目,到2030年碳達峰之際,剛好是建成出力的時候,能否經得起高昂的減碳成本和政策波動影響?目前為止,除部分煤制烯烴項目外,近年投產的大型現代煤化工項目基本處于虧損狀態,老項目尚且難以自保,盲目再上項目不是自跳火坑嗎?”
  “部分地區、行業對碳減排及其挑戰的認識還不夠清醒、深刻。”國家氣候變化專家委員會委員潘家華認為,實現碳達峰、碳中和目標,并不是不能發展化石能源項目,但究竟有哪些項目可以繼續發展,還需要謹慎評估。“技術潛力越是有限,將來被淘汰的可能性越大。結合減碳要求,技術先進性和可更新性,以及項目是否符合政策要求和趨勢,使其處于不被強制淘汰之列,也是新建煤化工項目需要參考的重要標準。”
  順勢而為,“有什么原料做什么飯”
  除了新建項目,大批存量怎么辦?陳丹江認為,無論降碳行動,還是能耗、水耗控制,均要實事求是區分增量與存量。“前者盲目上馬要壓,對于后者不能‘一刀切’。否則,投資數萬億資金換來的現代煤化工產業,很有可能變成一地雞毛,誰都難以承受這樣的損失。”
  陳丹江建議,對已投產營運的項目實行“逐步收縮”。本已處于長期虧損狀態的項目,該止損盡快止損;正常運營的項目以減排為主,幫助其通過技術革新等手段,最大限度減少碳排放。對已基本建成的項目,為避免浪費和損失,建議盡快投產見效;對已審批但尚未開工或剛開工不久的項目,需在評估其能耗、水耗及碳排放量后,視具體情況而定,不符合要求者堅決停下來。
  潘家華也稱,在減碳過程中,社會資產損失應盡量降到最低。以2030年碳達峰、2060年碳中和為依據,項目退出要有明確的時間表。“投資回收期若在20-25年,可以考慮有序退出。若是30年、甚至35年才能收回成本的項目,極有可能面臨資產鎖定、閑置風險,要慎重對待。”
  “從另一角度來說,當前困境也在倒逼行業、企業轉型升級。現代煤化工產業亟待重新布局,再按過去的思路很難生存下去。”上述人士表示,煤炭作為一種“碳多、氫少”的原料,并不適合生產碳少、氫多或碳氫含量差不多的產品。但目前,整個行業尚未從產品、技術及生產工藝上找到根本性解決方案。“烯烴、乙二醇等產品,本就是石油化工的強項,利用自身弱點去做別人的強項,能耗、碳排放量不可能降下來。對此,應順勢而為,從傳統石化類產品線轉向真正適合煤化工自己的產品線,比如發揮煤的元素特點制備含氧化合物等。有什么原料做什么飯,不是為了做產品而強行用這么多能、排這么多碳。”